撰稿者:馬斐力
二〇〇六年,瑞士漢學家畢來德(Jean-François Billeter)出版《駁於連》(Contre François Jullien)。這是一本抨擊法國漢學家、哲學家於連(或余蓮François Jullien)的小書。一年之後,於連發表著作:《路途之中:認識中國,重揚哲學》(Chemin faisant, connaître le Chine, relancer la philosophie)來加以反駁。我認為這兩本書所引起的論戰很能表現出西方漢學界中的緊張關係。因此在本文中,我將介紹此論戰及其牽涉西方漢學中的神話議題。
畢來德(1939年-)在一九八七年創辦日內瓦大學的漢學部。十二年後,他退休後仍繼續書寫中國思想史方面的著作。其代表作品包含《被詛咒的哲學家李贄》(Li Zhi, philosophe maudit (1527-1602), 1979)、《中國的書法藝術》(L’art chinois de l’écriture, 1989)、《莊子四講》(Leçons sur Tchouang-tseu, 2002)等。在這些書中,畢來德的方法論出於個人主觀經驗的普遍性。因此,畢來德的研究主要根據個人的著作。就他的邏輯而言,任何超越個人的觀念與傳統—包含道家、儒家、註解的傳統等—都妨礙我們對於個人著作的理解。學者的責任在於以個人的經驗解釋文本。畢來德認為這樣的方法使他夠能比其他學者更深刻地明白《莊子》的真正意義(Mélès;頁6)。從這個角度來看,畢來德較喜歡研究看重個人自由的莊子與李贄不足為奇。
於連(1951年-)目前擔任巴黎第七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主任。他最初的研究領域是古代希臘哲學,但一九七〇年代初,他發現若要真正地理解希臘哲學,先必須明白希臘文明的隱式選擇(implicit choices),而最好的辦法是從西方文明以外來檢視古代希臘。在於連的眼裡,中國與西方文明在歷史上是獨立發展,因此他決定以迂迴(détour)的方式,藉由中國來反思歐洲。就於連而言,「中國哲學可以推翻西方思想的任何普世性重大規律」(趙毅衡 2007;1)。換言之,他希望透過中國來思考西方傳統中不曾被思考的成分(l’impensée;the unthought)。由於中國是「別處」(l’ailleurs, elsewhere),以此可對比出西方思想中例如存在(Being)、上帝、理法(Logos)等概念的特殊性(於連;頁37)。
於連研究的目標是比較文明。因此,他特別強調中國傳統的重要性。亦即他所研究的不是個人,而是文化上的大題目,其所提出的研究對象在於文明背後的傳統。故此,他一直注意到著作所引起的註解傳統。此外,於連的書大多數都以一兩個觀念為研究的基礎。有趣的是,於連所採用的觀念不都來自於中文的,而大多數是他創作的。這些觀念構成他的「思想的中西詞彙」(un lexique euro-chinois de la pensée)。從其著作名稱就能表示一些詞彙觀念,例如:《過程與創造》(Procès ou création,1989)、《淡之頌 : 論中國思想與美學》(Éloge de la fadeur, 1991) 、《迂迴與進入》(Le Détour et l’accès, 1995)、《功效論》(Traité de l’efficacité, 1997)等。在建立其「思想的中西詞彙」的過程中,於連產生一種二元論:西方是一種偏重創造、上帝與主體性的超越性文化;中國則是一種強調過程與二元之間延續性的內在性文化。但照於連來看,西方的超越性文化與中國的內在性文化並不完全不同。於連以德勒兹(Gilles Deleuze)的褶子(pli)的觀念來譬喻:用同一塊布裡的縐折來區別兩種文化。正因為於連有展開布料的能力,因此這種中西文明比較也有其可能性。
從上述的描述已經看得出來,兩位漢學家的研究起點與目的並不相同。兩位之間的論戰則始於一個關於王夫之的議題。在《過程與創造》的評論中,畢來德一方面批評於連將王夫之視為中國傳統的代表者而忽略其主體性,另一方面批評他僅表現出王夫之對於內在、外在世界之間的關係的態度,卻完全不解釋它。就畢來德而言,因中文裡面沒有意識的詞彙(lexicon of consciousness),王夫之會將自己的意識與經驗投射到外在世界。這是王夫之偏重內在與外在世界的相通性的結果。在畢來德的解釋中,王夫之變成一位描述意識結構的現象學者。與普通現象學者不同的地方僅是,他將其意識投射到外在世界。雖王夫之並沒有直接地提出意識的這個觀念,但畢來德因將個人主體性與經驗看作具普遍性,強調他能夠明白王夫之思想中的隱藏意義。
除此之外,畢來德也批評於連使用西方觀念來分析王夫之,研究方法過於西方化。並認為研究者必須注意到個人應驗的普遍性,才能夠與歷史上的中國人溝通。在其回答中,於連強調我們必須相信王夫之的論述:內在世界應該模仿外在世界。畢來德的王夫之研究,因以西方思想中的個人主體性為基礎,才是最西方化的。
從這個論戰可以看得出來,從兩位漢學家的研究起點已經決定了他們對王夫之研究的結果。亦即,畢來德認為王夫之所談論的是他自身的意識,係因畢氏起初就假設個人主體性具普遍性。另一方面,於連之所以側重王夫之思想中的非主體性,即因他的研究起點在於中國的內在性思想,而其不應區分主客體的性質。換言之,兩個研究結果已經在他們的方法論與前提中存在的。
《駁於連》的出版意味兩位漢學家間的論戰到達另外一個階段。畢來德在這本書首度直接批判於連的學術生涯,並著重在於以下的兩個方面:於連著作一方面繼承「中國相異性的神話」(le mythe de l’altérité de la Chine, the myth of China`s alterity),另一方面忽略批評中國內在性與帝國專制主義弊病的關係。畢來德也試圖指出這兩個缺點如何與於連的翻譯方法論產生關係。
畢來德認為於連著作是「中國相異性的神話」的最後一個代表者。他把這個神話追溯到耶穌會在中國的傳教事業。由於神話進入了歐洲啟蒙運動的重要人物的思想之後,繼續展開到二十世紀漢學界,從上個世紀初的謝閣蘭(Victor Segalen)與葛蘭言(Marcel Granet),到世紀末葉的李克曼(Pierre Ryckmans或 Simon Leys)與於連。有趣的是,在畢來德的眼裡,這個神話不但妨礙了中西之間的溝通,更甚者,還包括了中國的民主化。亦即若中西文化的基礎完全不同,中國不可能走向西方的民主化。
畢來德認為辛亥革命之後,中國知識分子分為四種:(1)反傳統主義者,如陳獨秀。(2)批判傳統的批判性知識分子,如顧頡剛。(3)希望重新定義中國傳統的比較者,如馮友蘭,以及(4)將傳統理想化的純粹主義者(purist),例如錢穆。畢來德清楚地支持第二個學派,而把於連放在第三個(也接近於第四個)類別。就他的邏輯而言,最後兩個學派的問題在於他們論述背後的政治含義。畢來德援引李冬君《孔子聖化與儒者革命》的解釋:由於中國傳統以專制政治為基礎,所有不批判中國傳統的人不得不支持此專制傳統。就畢來德的邏輯而言,所有的中國文化,尤其是儒家,僅是作為專制政治的工具而已,只有歷史上如莊子與李贄之流的反傳統人物才有價值。
畢來德出乎意外地承認中國傳統思想偏重內在性,但認為於連卻忽略批判內在性思想與專制政治的密切關係。就畢來德而言,專制政治利用內在性思想使得中國人沒有去思考其他(政體)可能性。他說:「我們心目中的中國文化在總體上與帝國的專制主義緊密關係在一起。它是為了阻擋個人的出現而構想出來,必須就此來評判」(頁26)。因此「中國思想講的是權力(或道德),而不是權利。它設計了產生服從的大機器,沒有確立法律和法制的超驗性」(頁23)。在專制主義的情況下,連聖人的行為都是專制政治的工具,而不真正的是個人的行為,因專制主義使個人不存在的(頁26)。為了反對專制主義,畢來德認為我們必須承認「沒有高於個人的東西」(頁26)。個人之所以在中國很晚才出現,並不是因為中國文化不同於西方的,而是因為專制主義阻礙了它。相反地,於連與傳統派一樣地支持專制主義而反對個人與民主主義在中國的發展。基本上,因於連研究的起點在於「中國相異性的神話」,而他不能以民主與個人的普遍邏輯來反對中國的專政。因此,畢來德主張以人類經驗的普遍性為前提來替代於連中西思想本質差異的基本立說。
畢來德也以翻譯的例子來說明於連如何製造出中西文明之間的鴻溝。因無論背景或句子,於連把中文的關鍵觀念都翻譯成單一個法文的詞彙,他的翻譯具有一種異國情調的風味。畢來德的翻譯則強調句子與文本脈絡的重要性。因此,他把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翻譯成「『人們可以論述的現實(réalité)不是恆定的現實』或者『不是現實本身(la réalité même)』」(頁26)。
於連在其反駁論述的一開始就提出,他並未將中國的相異性當作前提。相反地,不管是以相異性或普遍性為前提的研究,他都是抱持著同樣的反對態度。於連是在研究的路途上才漸漸地發現中國的「別處性」(ailleurs, elsewhere)。而且若把「別處性」與「相異性」(alérité, otherness)互相比較的話,可以看到「別處性」是可以被觀察的;而「相異性」是被創造出來的。換言之,學者不能用被視為具普遍性的(西方)觀念來研究中國;因為普遍性是研究與過程的結果:「普遍性是地平線,而非起點」(於連2007;99)。
就於連而言,畢來德的研究結果之所以確認人類的普遍經驗,即因其過於西方化的翻譯。有趣的是,一方面畢來德認為於連以具異國風味(exotic)的翻譯詞彙來製造出中國的相異性,另一方面於連也批評畢來德使用過於強調語言類似性的翻譯來驗證人類經驗的普遍性。比例說,畢來德將莊子中的「夫道不欲雜」翻譯成「道需要一個精確的目標」(“Le Tao doit avoir un but précis”, “The Tao needs a precise goal”)。在這裡,畢來德加了「目標」的觀念。但此觀念來自於看重結局和目的論的西方思想。但事實上,中國傳統脈絡下的「道」更側重過程。如此一來,畢來德將「道」的觀念西方化,然後以此翻譯來證明人類經驗的普遍性。以普遍性為前提的研究危險就是在這裡。
於連希望以這個例子來提示,民主主義及其「個人」精神有賴於西方的超越性思想。不但中國傳統上的平等不同於西方數學化的平等,而且中國沒有辯論的傳統,也沒有來自於上帝得以超越世俗世界的法律。從於連的角度來看,畢來德的民主「基要主義」(fundamentalism)阻礙從事真正的中西溝通的能力。我們不能將兩千多年的歷史簡單化約為專制主義的結果,卻完全地忽略社會經濟思想的其他因素。
在此,我想回應兩位漢學家論述所蘊含的「神話」。第一個是中國的專制主義神話。有趣的是,畢來德所提出的帝國專制主義的觀念來自於他所批判的中國相異性神話。在《論法的精神》中,孟德斯鳩(Montesquieu)主張政治制度有三種:共和政體、君主政體與專制政體。前兩者被視為歐洲的產物,而後者被視為亞洲的特殊政體。畢來德雖接受「東方專制主義」(Oriental Despotism)的論述,卻完全地忽略這個概念的歷史背景。我認為二十一世紀的學者既然提出這種與東方主義密切相關的論述,卻完全不將其問題化(problematize),這是不能接受的。
此外,畢來德的歷史觀假設僅有一個可能性。他眼中對於世界史的宏大敘事(meta-narrative of world history)是以歐洲史為典範:中國僅能從封建時期漸漸地接近於與西方同樣以民主為基礎的現代(就此邏輯而言,愈民主愈進步)。因中國與歐洲必須經過同樣的歷史階段,所以畢來德以「中國的羅馬時代」來指涉漢代則不足為奇(頁11)。但就這種論述而言,不願意接受民主制或西方個人主義的人則被視為反動主義者,亦即他們反對歷史上從惡到善的過程。就此邏輯而言,對現今情況下民主與人權普遍性的懷疑論述被排除。結果是,由於它排除任何持不同意見者,這樣的邏輯也妨礙關於民主與人權意義的真正辯論,此即世界史宏大敘事背後所蘊含著的危險。
畢來德論述中的另外一個神話,是關於現代與傳統的完全對立。就他而言,為了達到現代歐洲的自由,中國人必須「從過去之中解放出來」(頁24)。在這個非常接近於五四全盤化反傳統主義,把傳統與過去都視為專制政治,現代則等同於民主自由。如此,畢來德一方面完全地忽略西方傳統對於現代民主的影響,另一方面不注意到現代民主國家中的緊張關係。即民主國家中的「自由」及其經濟上的來源在某種程度上有賴於對國外的壓迫(包含經典帝國主義與現代的經濟文化帝國主義在內)。畢來德完全地忽略這種以國界為基礎的國內/國外的緊張關係,而接受自由的民主制與非民主的專制主義的簡單化的二元論來解釋當代中西之間的差異。
但於連的研究也有不少問題。一方面他僅強調中西之間的差異,另一方面他的著作中引文不足,論點也過分依賴於於連本身的論述(畢來德正確地提出了此點,頁17)。如前所述,他經常輕易的把一個作者或一本著作作為中國傳統的整體代表。這種非歷史性研究的結果接近於歐洲漢學中的另外一個神話:中國沒有歷史(黑格爾)。有趣的是,畢來德也把中國歷史簡單化到專制主義,而基本上否定中國政治歷史上有任何變化。
如前所述,兩位漢學家以反動派與先鋒派的象徵來合法化自己的論述及批判對方的。在其《Chemin faisant》中,於連把自己的研究視為法國先鋒者福柯(Michel Foucault)、德勒兹與巴特(Roland Barthes)的繼承者,而把畢來德視為軟弱的人文主義(humanisme mou),反對學術進步的反動主義者。畢來德則強調先鋒是指看重個人自由與民主主義的。不願意批判專制主義的知識分子才是反動主義者。
我們從上述的描述可以看得出來,當代法文漢學界與十八世紀歐洲對中國的論述,都非常類似地將中國當作論述工具(discursive tool)。這是說,無論是民主自由主義與現代個人的普遍性,或中西之間的根本差異,畢來德與於連都以中國為合法化自己的論述,而他們的研究具有忽略歷史上中國的複雜性的傾向。為了超越中國在歐洲論述的工具化,我認為西方漢學一方面需要將中國研究歷史化(historicize),另一方面需要將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作者與著作(不限於古代經典,同時包含現代,或者是接受或反對民主的作品)都翻譯成歐洲語言。如此,西方人才能較直接地了解中國思想。問題是,我們亦必須先選擇一種翻譯方法。因此,畢來德與於連之間的辯論是一場當代漢學家不可避免的論戰。
參考書目
Jean-François Billeter, Contre François Jullien, Allia, Paris, 2006,122p. (《駁于連》,北京:中國圖書評論 China Book Review ,2008年第1期,頁8-27)
François Jullien, Chemin faisant, connaître la Chine, relancer la philosophie, Seuil, Paris, 2007, 147p.
Baptiste Mélès, “Experience and Subjectivity : François Jullien and Jean François Billeter”, baptiste.meles.free.fr/site/B.Meles-Experience_subjectivity.pdf.
Henry Zhao, “Contesting Confucius”, New Left Review, 44, March-April 2007, pp.134-142. (趙毅衡,〈爭奪孔子〉, http://www.newleftreview.org/?getpdf=NLR27808&pdflang=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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